情事逼人或大悲咒
张海龙
连岳说写情感专栏是件危险的事,不幸的是,这件危险的事我也做过。从前,我开过一个情感专栏,名字就叫作:情事逼人。在我理解,情事才最危险,比写专栏还危险。打个比方,情事就像剧毒无比的河豚鱼,等厨子把这鱼做成菜端上桌之后,已经做了解毒处理。按照程序,客人动嘴之前,厨子先尝一口,他心里其实明白,吃就吃了,若是自己毒发身亡,那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写情感的专栏作家,相当于这心知肚明的厨子。
按照这个逻辑推演,写出《新情感笔记》的雪梅厨艺还是相当了得的。之所以有此一说,是因为她在写书时透露出来的那份冷静和精明。书的封面上铁证如山般印着她总结出来的那句话——还有什么比爱情更计较,比结婚更经济,比婚姻更复杂,比相处更困难?的的确确,那些纠缠在情爱婚姻中的人,其实没几个人能如此清醒,也没几个能如此尖锐。她的这句话像是一个大家一直苦寻的真相,也像是一道小学数学课本里常有的应用题:一个水池,一头放水,一头进水,然后问你什么时候水池的水能放满。我上小学那会儿,时常被这种变态的数学题难倒,以为人世间怎么有如此愚蠢的水池管理员。可是,这题目等你成年以后,才发现它更像是现世的一个隐喻,情爱,或者婚姻,莫不如是。
雪梅的独到之处,在于她一眼即识破真相,并能勇敢地搬起盖在蚂蚁窝上的石头,这之后,她也不会被蚂蚁窝般乱哄哄的情事所迷惑震慑,她只是冷眼观瞧,然后轻叹一声:不过如此。我想象,她一定是个内心孤独之人,她知道,每个人其实都孤单无比地活在这人世上,谁也不能真正地帮助谁,谁的爱情也不能帮助另外一个人解决孤独。孤独与生俱来,而爱情不过是附属之物,是大脑中多巴胺的一种化学反应。就像同样超级冷静的龙应台写的那样:“曾经相信过爱情,后来知道,原来爱情必须转化为亲情才可能持久,但是转化为亲情的爱情,犹如化入杯水中的冰块──它还是冰块吗?”
是的,它还是冰块么?婚姻中的孤独,它还是孤独么?所以,雪梅才说要计较,要不露声色地看看相处时发生的那些小事,会不会引发一场崩塌?好在,一个现实的人看得如此清晰明了,不希望所以也不会失望。看看她的那些题目就会知道——有关契约无关爱、人人都是好色之徒、爱无法不证自明、家是股份制情感公司、我们都想在爱情银行赢利、每个婚姻都有虫眼、爱情为什么不长久、没必要在恶劣的关系中从一而终……
也许她还是一个多疑的人,像她在情感专栏作家之外的另一重身份——中青报时事评论员。那个职业要求的就是怀疑与冷静,像《纽约时报》强调的核实精神那样强大到苛刻——如果你的母亲说她爱你,请予以核实。我想,她这本书里其实也一直在强调怀疑的精神,我们必须对每一种爱予以核实。是啊,仅仅在口头上说爱是不够的,你得找出爱的证据来。爱并非空口无凭之事,爱就是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爱就是我疼的时候你是不是真的难过。
雪梅的文字表面上看起来浅淡,凡事都轻轻一笔带过,你若有心,你便细想。真正暴露出她的强硬与蛮横,是在那些讲述名人情爱的“公开拍卖的爱情隐私”里。也许,这些故事离她自己,也离大家的生活都比较远,那么有些话就可以说得更狠更到位。比如,她这样写萨特和波伏娃——“或许,波伏娃试图打败她的情敌?谁又知道呢?尘埃落定了,如今,她和萨特一起躺在巴黎帕那斯公墓的同一个墓穴里。爱情早已死去。”
是啊,爱情早已死去。爱情也不再回来。
这一切,正如诗人娜夜在《大悲咒》中所写——这些窗子里已经没有爱情/关了灯/也没有爱情/——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上帝和神一律高过我们头顶?
没人知道,所以一切终将归于沉寂。
所以,爱近乎于一种祈祷。
(《新情感笔记》,冯雪梅著,中央编译出版社,定价2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