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禾木
张海龙
禾木在哪里?想必有好多人和我一样不知道,一日复一日,我们几乎都在原地不动,在各自生活的城市里小范围奔波来去,不知天外有天,当然也不知道地球上有个叫禾木的美丽小山村。
吾一女友阿春,去年秋天从杭州长途奔袭了一下远在新疆喀纳斯的禾木。她的先生姓王,做生意且炒股,斩获颇丰,是个“宝马男”,我们都叫他王总。去禾木,王总自驾车先去,阿春从工作中抽身而出后,单飞新疆,汇合后一头扎进了“美得让人绝望”禾木。当然,除了风景确实很美之外,更绝望的是这样的好地方居然只能到达和短暂停留,而不能长久地居住下来,与其抵死缠绵。十天之后,从风景雄浑的北疆回到绿影婆娑的江南,她害上了对禾木的相思病。她不停地嘟囔着要去禾木,要去那里终老此生。她不停地在google上百度着有关禾木的点点滴滴,短时间内自学成才,成了无所不知的禾木专家。她和周围的每个人谈论着禾木,眼神亮亮的,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自拔的热恋。
更要命的,是在禾木有一位英俊的哈萨克小伙子阿列金别克时不时地打电话过来,告诉她冬天来了,大雪封了山,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更美了,更安静了,都能听见晚上火堆里火苗子嗖嗖嗖的窜跳声。春天的时候,阿列金别克说漫山遍野都开着各式各样的花,而所有花的名字他全都叫得出来。夏天的某个午后,阿列金别克说自己刚刚打好了一副亮银马鞍,想看看哪一匹黑骏马配得上它。每一次电话打来的时候,阿春都在上班,她做外贸,每天和报单上的一堆数字打交道,没事儿就上网发发呆。可是,阿列金别克问她,上班是什么意思?上班是不是就像放马,马跑开了,就可以看看天唱唱歌,或者,躺在地上睡那么一会儿?这个问题几乎难住了阿春,是啊,你怎么和一个在草原上散漫生长的人解释上班呢?也许,上班就相当于把马圈起来养,格子间就是马槽,工资就是草料,嫌待遇低就发牢骚说老板又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饱。可是,这压根就是两码事儿。差距之大,就好比写诗跟写请假条这两种行为之间的区别一样。
作为一个成功男人,王总以其惯有的理性镇压了阿春对禾木的非分之想。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你在那里能待足三个月我都佩服你。对生活不能光幻想,得现实一点,比如,你天天要泡澡,可是禾木能满足你么?你要看电影,可是禾木能满足你么?你要上网,可是禾木能满足你么?再则,你走了,我怎么办,儿子怎么办?你放得下么?所以,别乱想了,禾木就当是个梦想吧。梦想是用来接近的,不是用来实现的。”
这番话当然很坚定,理由也貌似很充分很强大,她无话可说,只好沉默不语。可是,她知道,自己早已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就像旅游卫视的广告里说的那样,是“身未动,心已远”。道理当然都是对的,她承认,可是如果全按照道理去活着,会不会很无趣呢?她心里头暗暗地较上了劲——人活着最大的道理就是终归有一天要死去,一切的小道理最终都要服从于这个大道理。那么,那些小道理是不是可以适当地不从一下呢?
禾木的英俊青年阿列金别克在电话里说,他想出来走走,到杭州来看看她,她有点心跳,也有些骇然——这几千公里路,他如何来得?是骑着那匹配着亮银马鞍的黑骏马就上路了么?那多浪漫!虽然我们从来都把路叫作马路,可是我们从来就没见过骑马上路的人。若是他真的来了,或者可以把马系在她楼下的那棵梧桐树上,唐诗里不就是那么写着呢么——这样就像是生活在古代了吧。不过,万一他来到这繁华喧闹的城市里,他若不肯再回去又怎么办?毕竟,这对他而言也是一个全然新鲜生动的另个世界。这城市里到处都是警察,他腰上佩带的刀一定会被第一时间收缴,那会让他愤怒并无所适从的吧。城管也一定会来的,他们怎么会允许写字楼下的树上拴着一匹不远万里进城的马呢?这个牧人,一进城就变得一无所有,没了马没了刀,那还算得上一个牧人么?那样的话,他还回得去禾木么?
好在电话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阿列金别克的意思她大概听完了,可是阿列金别克听不清她说的话,以为她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于是嘟嘟囔囔地挂了电话。这边,报单的电话又在催命似地响了起来,阿春被工作这头巨兽一口吞了进去,来不及再想些什么……
时间过得真是飞快,秋天里这个城市雨一直下到泛滥成灾,冬天里又是一场江南前所未见的大雪,接下来的五月的一天,大楼很明显地晃了晃,然后新闻里说四川发生了八级大地震,再然后又是雨不停地在下,整个中国的南方都在下雨。几乎每一天,这个世界都在剧烈地变化着,只有我们自己的生活,几乎从未改变。她想去的那个地方,还在那儿波澜不惊地地存在着,风霜雨雪,阴晴昼夜。她也还在自己的待的这个地方,偶尔下班了走去西湖,寻僻静处吸枝烟,小规模地狂想一下。有时,她有烟没火,有时,她有火没烟。抓狂总会在任何可能的时候突然袭来。
她曾经向我多次提及那想去而不得的禾木,我说,心在天山,身老沧州,这是古已有之的苍凉心境,也是大多数人此生已经注定的运命。在我心里,也有一个自己一直想去的“禾木”。只是,我不轻易说出来,那是我的秘密。在我动身之前,请允许我一言不发。
据说,世外桃源般的禾木离喀纳斯湖大约70公里,喀纳斯湖以湖怪而出名。我想,那湖怪其实就在我们心里,谁更爱做梦,谁心里的湖怪就更容易现身。只是,这个世界并不相信真的有湖怪存在,他们只是拿湖怪当幌子,目的就是卖门票,赚钱才是硬道理。